谁在拆收音机，谁在装回去？——一场横跨中美欧的车载广播博弈

2022年3月，B站UP主KizzMyAzz发了一条视频：《DM-i新车收音机的惑与解》。

内容很简单——他买了一辆比亚迪DM-i车型，发现车上收不到无线广播。不是收音机坏了，而是压根没有传统收音机，车机里的"电台"功能走的是4G网络流媒体。在隧道里、在信号盲区、在流量用完之后，电台就是一片沉默。

视频播放量2.5万，评论38条，点赞618。不算爆款，但评论区的情绪密度很高。

这不是个例。打开B站搜索"车载收音机取消"，播放量最高的一条视频有63万次观看、691条评论；搜"新能源汽车收音机"，排在前面的几条视频累计评论超过4500条。知乎、汽车之家、懂车帝上类似的帖子更是不计其数。

而在太平洋的另一端，同样的争论正在以立法的形式展开。2025年10月，特斯拉宣布2026款Model Y和Model 3标准版将彻底取消AM和FM收音机——不是阉割，是物理移除。想听音乐？请订阅每月$9.99的Premium Connectivity。

这件事在美国炸了锅。在中国，也炸了锅。在欧洲，人们早就炸过一次，然后用一条法规把事情办了。

这不是一个关于"怀旧"的故事。这是关于一项免费基础设施正在被悄悄拆除、然后以订阅制卖回给你的故事。而数字广播，是对这个问题的现代回答。

▲图注：一个正在全球上演的三幕剧——拆掉、愤怒、装回去

拆：一场静悄悄的"去收音机运动"

事情要从"为什么车上会没有收音机"说起。

在大多数人的认知中，收音机是汽车的标准配置，就像方向盘和后视镜一样天经地义。但在过去五年中，一场静悄悄的"去收音机运动"正在全球汽车行业展开。

美国：八家车企联手拆AM

2023年，美国参议员Markey向八家汽车制造商发函询问，证实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：BMW、福特、马自达、Polestar、Rivian、特斯拉、大众、沃尔沃——这八家车企已经从部分或全部电动车型中移除了AM收音机。

理由听起来很技术：电动机的高压系统产生的电磁干扰落在AM频段，影响接收质量。大众的回应说得最直白："我们的工程师调查了硬件和软件方案，但性能未达要求；额外的屏蔽会增加重量并减少续航。"

但IEEE Spectrum随后的调查戳穿了这个说辞：屏蔽AM干扰所需的额外重量仅为每车2.2磅（约1公斤）——对于一辆整备质量超过2吨的电动车来说，这个数字可以忽略不计。更有意思的是，2024款福特Mustang——一辆燃油车——也悄悄移除了AM收音机。电磁干扰？这辆车没有电动机。

成本，才是真正的原因。汽车行业媒体The Drive的标题写得毫不客气："The Car Industry Wants to Kill AM Radio Just to Cut Costs"（汽车行业想干掉AM收音机，纯粹为了省钱）。

2025年10月，特斯拉把这场运动推到了极致：2026款标准版车型不仅移除AM，连FM也一并取消。这是主流汽车制造商首次从量产车型中彻底移除无线广播接收能力。特斯拉不支持Apple CarPlay也不支持Android Auto，基础版车主想听任何音频内容，要么用蓝牙连手机，要么付费订阅。

中国：网络电台悄然替代无线广播

在中国，"去收音机"的方式不同但殊途同归。许多新能源车型并没有公开宣布"取消收音机"，而是用车机内置的网络电台替代了传统的FM/AM调谐器。界面上还有"电台"入口，图标还是收音机的样子——但信号走的是4G蜂窝网络，不是无线电波。

B站用户"KizzMyAzz"在那条视频评论区里收到了一条825赞的热评，一句话点明了问题：

"byd没有无线电收音机，里面那个电台是要联网的"

对于大多数消费者来说，"联网电台"和"无线广播"在正常使用时几乎没有区别——直到他们开进隧道、驶入山区、或者流量套餐用完的那一刻。

▲图注：两种"电台"的区别，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才显现

怒：来自评论区的真实声音

对于"去收音机运动"，消费者和公众并没有沉默。以下是从中美两国的社交平台上收集到的真实声音——不是媒体评论，不是专家观点，是普通人的直觉反应。

安全焦虑："关键时候能救命"

B站视频《广电总局终于出手》下方，获赞最高（2217赞）的评论写道：

"这个非常重要，一旦出现自然灾害、战争等紧急情况，移动互联网极有可能失效，到时候车载和便携式收音机就是接收外界信息最有效的方式，关键时候能救命的。比如汶川地震的时候就出现过多次通过广播的指引脱离险境的案例。"

有人在回复中补充："所以中国之声还有另外一个呼号：国家应急广播"。

Reddit上一位用户的表述更简洁：

"I would still want it for safety reasons."（出于安全考虑，我仍然需要它。）

另一位r/radio用户从自己所在的农村地区出发：

"Weather reports, traffic reports... you city folk may not need it, but in the boonies we need every bit of info."（天气预报、路况信息……城里人可能不需要，但在乡下我们需要每一条信息。）

这种"城市用户感知不到，但农村和偏远地区是刚需"的矛盾，在中美两国惊人地一致。

成本愤怒："收音机才几块钱的事"

B站视频《车载收音机或将强制安装》下方，1098赞的评论直接拆解了成本：

"从来没说过'收音机'要强制安装，手机都有无线广播功能！说的是'必须有无线广播接收器'！这只是一个价值5块钱拇指大小的模块就能实现（淘宝搜一下fm模组），直接集成在中控里就行。"

另一条814赞的评论更直白：

"这个东西不就是一个天线加一个芯片的事吗🍉"

这些评论的潜台词是：一个成本可以忽略不计的功能，车企居然选择不装——这不是技术问题，是态度问题。

在Reddit上，一位用户把这件事和另一个争议类比：

"It's like the headphone jack removal in smartphones. It benefits absolutely no consumers but eventually we'll have to deal with it cuz every single company will do it to save a buck or two."（这就像手机取消耳机孔一样。对消费者没有任何好处，但最终我们不得不接受，因为每家公司都会这么干来省一两块钱。）

订阅化愤怒："什么东西都要收费了"

Reddit上被引用最多的一句话：

"Nothing will be free anymore."（什么东西都不会免费了。）

B站评论区也有类似的情绪。当有人提到"收音机可以选配"时，一条回复获得了24赞：

"瞎说什么呢！送的是价值299的车载收音机😏"

另一条：

"选配，2000。"

讽刺背后的怒气很清晰：一个几十年来免费标配的功能，正在被车企从标配中移除，然后以"选装包"或"订阅服务"的形式卖回给消费者。

这不是中国独有的情绪。美国广播行业媒体DRGNews在2025年2月发表了一篇标题尖锐的分析："AM/FM Radio in Vehicles: A Pay-to-Play Feature?"——车载广播正在从"标配"变成"付费解锁"？

专业群体的共鸣

B站那条《为什么中美都想把车载收音机加回来？》视频下方，一条1096赞的评论展现了深度认知：

"国家要求的是AM收音机，一堆人在这里聊FM收音机，也是服气。"

回复中有人解释："AM分中波和短波，你说的省级广播一般是中波地面波，短波可以天波传播，通全球不是梦😏"

还有一条评论只有两个字符：

"73！"

——获得了444赞和大量无线电爱好者的热烈回复。"73"是业余无线电通联中"致以最诚挚的问候"的意思——这个梗只有HAM（业余无线电爱好者）才懂。它出现在一条关于车载收音机的视频下方并获得数百赞，说明无线电社群对这个议题有着深层的情感共鸣。

▲图注：当我们把中美两国的评论区声音叠加在一起，关键词惊人地一致

装回去：立法者的回应

评论区的愤怒并非无人倾听。在中美两国，立法者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回应。

美国：一场逆转

2023年，"AM Radio for Every Vehicle Act"（《每辆车都要有AM收音机法案》）被提交国会。到2025年，该法案获得了参议院61名、众议院280名议员的跨党派联署——众议院能源和商务委员会以50:1的压倒性票数通过。

这是一个罕见的两党共识议题。支持者的核心论据是应急：美国77座AM电台是FEMA的"一级入口站"（PEP），覆盖90%的人口。99%的AM电台参与应急广播系统。飓风海伦（2024年9月）期间，3432座蜂窝基站瘫痪——创下美国飓风中基站损失的历史纪录——而广播电台始终在空中。

福特率先低头。 2023年初，福特从Mustang Mach-E和F-150 Lightning中移除了AM收音机，理由是"不到5%的客户使用"。在国会压力下，福特在同年5月宣布恢复所有2024款车型的AM功能，并为受影响的2023款车型推送软件更新。

但请注意这个法案的名称：AM Radio——模拟AM。不是数字广播。美国国会正在动员巨大的政治资源，只是为了保住一项上世纪20年代的技术。这恰恰是系列前文《美国HD Radio的前车之鉴》中讨论过的困局：因为20年来数字广播一直是"可选"，美国至今没有建立起数字广播的车载生态，以至于在危机到来时，只能退守到最原始的模拟AM。

中国：从"呼声"到"国标"

在中国，回应来得更系统化。2025年4月，《车载无线广播接收系统》强制性国家标准正式立项。6月，第二次起草组会议在北京召开，110余位来自广电、汽车、芯片行业的专家参与。

标准的核心要求已经明确：所有新车必须具备无线广播接收能力。这比欧盟EECC的"有则必须"（如果装了收音机就必须支持数字广播）更进一步——它直接封堵了"干脆不装收音机"的漏洞。

但关键悬念仍在：这个"无线广播接收能力"，是仅限FM/AM模拟广播，还是必须包含CDR/DRM数字广播？

欧盟：早走一步的参照

欧盟在2020年就用EECC第113条回答了这个问题：装了收音机就必须能收数字广播。三年内，法国新车DAB+标配率从30%飙升至90%，西班牙从20%到91%。强制标准的力量，不需要说服每个人，只需要改变供应链的默认选项。

但欧盟现在正面临一个新问题：EECC只要求"装了则必须数字"，没有要求"必须装"。随着越来越多车企（尤其是新进入欧洲市场的中国新能源品牌）倾向于取消传统收音机模块、转而依赖联网音频——EECC的漏洞正在显现。2026年1月，EBU（欧洲广播联盟）和法国广播联盟公开呼吁："未来的欧盟立法应当保证所有新车中都包含广播收音机。"

中国国标恰好站在了一个可以一步到位的位置：既要求必须装，又可以要求必须数字。

▲图注：三条路径、三个节奏——但方向是一致的

那些"流媒体就够了"的人忽略了什么

每一次"收音机应该保留"的讨论中，都会有人提出反对意见。这些意见值得认真对待——然后用事实回应。

"5G时代谁还需要广播？网络覆盖足够了。"

2025年4月28日，伊比利亚半岛大停电。

一场史无前例的电力故障导致西班牙、葡萄牙、安道尔以及法国西南部分地区同时断电长达10个小时。电网、移动网络、互联网全部瘫痪。

广播没有断。西班牙RTVE、葡萄牙RTP等广播电台依靠备用发电机持续播出FM和DAB+信号。在那10个小时里，电池供电的收音机——包括汽车里的收音机——成为人们获取信息的主要渠道。人们聚集在公共场所，围着收音机听新闻。

EBU（欧洲广播联盟）随后发表了一篇标题直截了当的报告："When Everything Else Fails, Radio Doesn't"——当一切都失效时，广播不会。

这不是特例。2024年9月飓风海伦期间，美国3432座蜂窝基站退服——历史最高纪录。北卡罗来纳州一座小镇的紧急救援队跑了250英尺的延长线，只为恢复当地电台WPTL的供电，因为广播是当地唯一还能工作的信息渠道。2023年8月，夏威夷毛伊岛大火中，蜂窝网络和电力同时中断，WEA（手机应急推送）未能送达大部分居民。

基站是蜂窝网络的命门。一场风暴可以在数小时内击垮上万座基站，但一座广播发射台——选址偏远、建设坚固、配备备用发电机——可以独立运行，单站覆盖半径数十到数百公里。保护一个点，远比保护一万座基站容易。

"现在手机都有应急推送了，不需要收音机。"

手机应急推送（如中国的CMAS、美国的WEA）是一项重要的预警技术——前提是基站工作、手机有电、信号覆盖到位。

毛伊岛大火已经证明了这三个前提可以同时崩塌。B站评论区一位用户（赞80）的表述很朴素但精准：

"国家发现……一旦出现自然灾害，所以就需要有收音机这种比较方便的灾害预警播报的方式。"

另一条更有技术含量的评论（赞15）则指向了数字广播的升级空间：

"AM、FM集成到车机可以做很多新的事情，比如利用广播信号，传播特定信息（紧急信息、电话、地址定位）车机可以解码，而不是原来简单的传播声音。"

这位评论者可能不知道，他描述的正是数字广播EWF（应急预警功能）和结构化文本的核心能力——但他的直觉完全正确。

"没人听广播了，装了也浪费。"

Edison Research 2024年的数据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：

AM/FM广播占美国车内音频收听时间的57%

在广告支持的车内音频中，AM/FM占86%

甚至在特斯拉车主中，AM/FM仍然占车内音频时间的51%——超过播客（12%）和SiriusXM（10%）

世界上最"科技"的车主群体，仍然有一半的车内收听时间花在传统广播上。这不是怀旧——这是广播作为"不需要思考、不需要操作、打开就有"的音频形态所具有的不可替代性。

"加装收音机成本太高，增加车价。"

回到那条1098赞的B站评论：

"这只是一个价值5块钱拇指大小的模块就能实现。"

严格来说，5块钱只够买一个最简易的FM接收模组。但车规级的完整方案贵多少呢？本系列《100元成本论的真相》中做过详细拆解：一套FM/AM模拟接收模组的BOM约35-50元，出厂价约60-80元；升级到CDR/DRM数字广播，增量成本约50-80元。

对于一辆均价十几万元的汽车来说，这个数字不到车价的千分之一。

美国汽车行业联盟声称，为电动车保留AM收音机需要在七年内花费38亿美元（每车约70美元）。国会预算办公室（CBO）的评估是：实际成本只是行业估计的"一个零头"。而汽车行业在2024年花了2673万美元游说费来反对AM法案——这笔钱足够给每辆受影响的车装好几个收音机了。

不只是"装回去"，而是"装得更好"

到这里，一个关键的转折出现了。

全球的争论——无论是B站评论区还是美国国会——都围绕着一个二元对立展开："要收音机"还是"不要收音机"。但这个问题的提法本身就是过时的。

真正应该问的问题是：要什么样的收音机？

如果在2026年给每辆新车装一台只能收FM/AM的模拟收音机，固然解决了"有没有"的问题，但等于给一辆装着10英寸智能中控屏的汽车配了一台1960年代的收音技术。

模拟广播有四个结构性局限：

音质受限 — FM的理论带宽约200kHz，在实际广播中音质受多径干扰和带宽限制，远不如数字编码的音频清晰度
频谱拥挤 — 中国的FM频段已经极度拥挤，大城市几乎没有新增频道的空间
功能单一 — FM只能传音频，不能传文字、图片、数据。你能听到"前方有事故"，但看不到事故位置的地图
不能自动唤醒 — 收音机关着就是沉默的。凌晨地震发生时，FM不会主动叫醒你

数字广播（CDR/DRM）解决了以上全部问题：

USAC音频编码，在同等带宽下音质显著优于FM
同一频率可承载更多节目，频谱效率大幅提升
数据通道：可传输文字、图片、交通信息、结构化文本信息（类似图文混排的多级菜单式信息服务）
EWF应急预警功能：可在车辆熄火状态下自动唤醒收音机播放预警，按地理区域精准推送，同时传输文字和音频

一位B站评论者（赞15）无意中说出了数字广播的核心价值：

"利用广播信号，传播特定信息（紧急信息、电话、地址定位）车机可以解码，而不是原来简单的传播声音，就是相当于一个超远距离的信号塔基站。"

他不一定了解CDR或DRM的技术细节，但他的直觉指向了正确的方向：数字广播不是"更好的收音机"，而是一个不依赖蜂窝网络的单向数据广播平台，声音只是它能传输的东西之一。

而实现这一切，并不需要在车机中额外堆叠硬件。成都纽格立科技在2026年CCBN上发布的车载数字广播全链解决方案，采用软件定义广播（SDR）架构——基于通用调谐器前端，通过纯软件实现DRM（全频段）、CDR、AM、FM的全制式解调和解码，直接集成到车载信息娱乐系统（IVI）的ARM平台上运行。不需要专用数字广播芯片，不需要额外的硬件模块，只需要一套软件。这意味着数字广播的增量成本，在硬件层面可以趋近于零——"一颗芯片的事"甚至可以变成"一套软件的事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