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年代的广播(刘世奇)
八十年代的广播
文/刘老七
我是重庆人,八零年代生人。这十几年一直在贵州工作和生活,可心里头最惦记的,还是老家那个挂在墙上的广播。
前两天在网上读到一篇文章,写的是六十年代的广播,一根铁丝扯进家家户户,比巴掌大点的木盒子,播《东方红》,播天气预报,播生产队的通知。那篇文章让我一下子想起小时候。
我们家那个广播,或者叫喇叭。八十年代初,它挂在我家堂屋的木板壁上,靠大门那面墙,进门一抬头就看见。灰扑扑的一个圆盘子,中间有个纸盆,纸盆已经不那么白了,边缘有些发黄发脆,纸盆外头一圈铁皮,铁皮上锈迹斑斑。广播是用两根细铁丝吊着的,一根是火线,一根是地线,从门外那根木电线杆上接下来的。那根电线杆立在院坝边上,上头架着好几根铁丝,通向村里每一户人家。我爸说,这叫广播网。

每天早上,天还没亮透,广播就响了。先是“嘀嘀嘀”的电流声,滋滋地响上一阵,像是什么东西在苏醒。然后就是《东方红》。“东方红,太阳升……——”那歌声从那个灰扑扑的圆盘子里冲出来,把整个堂屋都灌满了。
母亲总是在广播响之前就起来了。她烧火煮饭,灶屋里头烟气弥漫,柴火的味道从灶台窜出来,飘到堂屋。广播就挂在那里,天天被烟火熏着,日子久了,那纸盆和铁皮上就糊了一层黑灰,摸上去黏糊糊的。我有时拿抹布去擦,母亲就说:“莫擦了,擦了也白擦,明天又熏黑了。”后来那广播就一直是黑不溜秋的,像个老脸,看着不起眼,可每天早上照响不误。
每天只要广播一响,整个村子就醒了。东边王家的狗叫两声,西边李家的大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有人挑着水桶往井边去,桶底的铁箍在石板上“哐当哐当”地响。广播里的歌声和这些声音搅在一起,成了我记忆里最熟悉的早晨。我父亲总是广播响第二遍的时候才起,他披着衣裳从里屋出来,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抽根烟,眯着眼睛听广播。广播里有时播新闻,说哪里又丰收了,哪里又开了什么会。我爸听得认真,听完还会嘀咕两句,说什么“搞得好”或者“又要忙了”。
那时候,广播是村里唯一的“新闻来源”。谁家有个什么事,要通知全村的,都靠广播。生产队那时候已经不叫生产队了,叫村民小组,可大家还是习惯叫“队里”。队里要开会,队长就到大队部去,对着话筒喊:“各位社员注意了,今天晚上七点在我家开会,各家各户来一个人,不能耽搁,听到了互相转告一下。”那声音从每家每户的广播里传出来,沙沙的,带着点回音,可谁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我记得有一回,广播里喊:“各家各户注意了,明天早上八点在上院的大晒坝领化肥,每家两包,带好口袋。”我父亲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,翻出那条最结实的老蛇皮口袋,扛着就往大晒坝走。回来的时候,一袋化肥扛在肩上,压得他肩膀歪着,可脸上是笑着的。那年月,化肥是很贵东西,广播里一喊,比什么都管用。
广播里还播天气预报。每天早晚各一次,一个女声,慢悠悠地念:“今天夜间到明天白天,多云转阴,有小到中雨,最低气温十二度,最高气温十八度。”我父亲每次听完都要抬头看看天,嘴里念叨:“和广播里说的一样不?”有时候天阴着,广播说下雨,他就说:“广播不会错,把晾的衣服收进来。”有时候天晴着,广播说下雨,他还是说:“广播不会错,把晾的衣服收进来。”母亲就笑他:“广播说哪样你都信。”我父亲一本正经:“那是国家的事,能错?”
广播里最热闹的时候,是播评书和戏曲。中午那会儿,广播里常有评书,《杨家将》《岳飞传》《隋唐演义》,说书的人讲得绘声绘色,我趴在堂屋的饭桌上,端着碗,筷子夹着菜,半天不往嘴里送,就听广播里那个声音说:“只见那岳云锤起锤落,杀得金兵人仰马翻……”我母亲在旁边催我:“快点吃,饭都凉了。”我不理她,她就拍我一下:“再不吃,我把广播关了。”我这才赶紧扒两口饭,眼睛还盯着广播那个灰扑扑的盘子,好像能看见岳云在里头打仗似的。
评书演完了,有时会播一段戏曲。有京剧。我爷爷最爱听剧,他耳朵不太好,每次都要把板凳挪到广播底下,仰着头听。广播里咿咿呀呀地唱,他闭着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。唱到高腔的时候,也跟着哼哼,哼得走调了,自己还笑。我有时候嫌吵,说爷爷你别唱了,他就瞪我一眼:“你懂啥子,这是好戏。”后来他听不见广播里的声音了,还坐在板凳上仰着头,我就知道,他不是听,是在想。
那个广播,还播过一回让我记了一辈子的事。那是我七八岁的时候,有一天下大雨,我和几个娃儿跑到河沟边耍水,不小心滑进沟里,被水冲了一截,幸好被一个大人捞起来,呛了几口水,没大事。可回到家,我母亲已经哭成泪人了——原来广播里已经通知了全村,说哪家的娃儿落水了,让家长赶快去河边。我父亲是听到广播才跑去的。那天晚上,我母亲抱着我,一边哭一边骂:“你以后再敢去河沟边耍,我打断你的腿。”我父亲坐在旁边抽烟,不说话,过了好久才说了一句:“要不是广播,今天真的就出事了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那个挂在墙上、黑黢黢的广播,不只是一个会响的东西。它是一条线,连着全村的人。谁家有事,广播一喊,四面八方的人都来了。
后来,日子慢慢好了。八十年代中期,村里有人家买了收音机,比广播好听多了,能收到很多台,还能听歌、听新闻、听小说。再后来,有人家买了录音机还有黑白电视机,十四寸的,摆在堂屋正中间,晚上一到,左邻右舍都挤过来看,比广播热闹多了。我们家的广播,还是挂在那面墙上,可听的人越来越少了。我父亲有时候早上起来,还习惯性地抬头看一眼广播,可广播已经不响了。队里开会也不在广播里喊了,改用人跑在村里大路上边吼边通知,或者干脆不通知,有事直接找队长。
广播就那么哑了。铁丝还在,从门外那根木头电线杆上接下来的,可已经不通电了。广播上那层黑灰越来越厚,纸盆也破了几个洞,像一个老人的耳朵,聋了,就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我母亲说,拆了吧,挂着碍事。我父亲说,莫拆,挂着又不碍事。后来就一直挂着,挂了不知道多少年。前几年我回老家,进了堂屋,习惯性地抬头一看,那广播还在。黑黢黢的,破破烂烂的,吊在那两根细铁丝上,像个没人要的旧家当。我盯着它看了好久,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些早晨,想起《东方红》从那个灰扑扑的盘子里冲出来的声音,想起我父亲眯着眼睛听天气预报的样子,想起我爷爷仰着头听川剧的侧脸,想起广播里喊“各户注意了”的那句沙沙的回音。
那些声音,早就不响了。可在我脑子里,它们响了一辈子。现在,我在贵州工作生活,回老家的次数不多。偶尔回去,村里已经大变样了。水泥路修到家门口,家家户户都有手机,有网络,刷视频、看直播,想听什么听什么。那个广播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拆掉了。我问我母亲,广播呢?她说,早就拆了,房子翻新的时候,墙都重新刷了,哪还留那个东西。我就那么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
可心里头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八十年代的广播,没有现在这些高科技的东西,不能点播,不能回放,不能挑你喜欢听的。它播什么,你就听什么。可正是因为它不能挑,全村人听的是一样的东西,听的是一样的话,听的是一样的歌。那根细细的铁丝,把每家每户串在一起,像一串蚂蚱,谁家的事都是大家的事,谁家的喜事也是大家的喜事。那种感觉,现在找不回来了。
现在的村子,安静了很多。家家户户关着门,手机一刷,各自热闹。可再热闹,也是个自各的热闹。不像那时候,广播一响,全村一起醒,一起听,一起讨论,一起过日子。
时代变了,这些东西回不来了。可每次想起那个挂在墙上、被烟火熏得黑黢黢的广播,想起那些从它里头冲出来的、带着沙沙声的歌声和喊声,心里头就暖一下,也酸一下。
那不是广播,那是一整个时代,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,把“家”和“村”连在一起的声音。每一声沙沙的电流响,都是那个年月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