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世电波里,藏着我的年少时光

在我的人生行囊里,始终装着一段关于“声音”的记忆。
那是一种穿透了岁月尘埃的电波声,夹杂着丝丝电流杂音,也藏着一个六零后少年,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向往。
我生于1960年,在清贫的乡村岁月里长大。那时候,物质匮乏,生活简朴,对于一个乡下孩子来说,电视机是遥不可及的东西,就连一台小小的收音机,都算得上是奢侈品。
最早连接我与外面世界的,是人民公社时期挂在墙上的有线广播喇叭。它像一位守时的老友,清晨六点半、夜晚八点,准时响起《新闻和报纸摘要》。在那个闭塞的年代,这只小小的喇叭,就是我望向远方的窗口。我从里面听见北京的声音,听见世间百态,也听见了我对外面世界全部的想象。
童年里最亮的一抹光,来自二伯父。
他当过炮兵,复员回乡时,带回一只神秘的匣子——收音机。
从此,我们昏暗的家里,多了一个神奇的世界。里面不只新闻,还有评书、相声,有讲不完的故事。《艳阳天》《金光大道》《林海雪原》《激战无名川》《桐柏英雄》……那些后来被拍成电影的故事,最早都是从电波里,一点点走进我的心里。

可快乐没持续多久,二伯父搬家,收音机也一并带走。
我心里,一下子空了一大块。
再后来,邻居家有了一台电子管收音机。那机子有个特点,打开后不能马上出声,要等里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灯丝慢慢发热,声音才断断续续传出来。
为了听评书,我每天放学回家,先写作业、干家务、打猪草、挖野菜,一定要赶在傍晚六点半之前,把所有事情做完,然后急匆匆跑到邻居家,安安静静等着那段声音响起。
对一个穷孩子来说,电波里的世界,比田野更辽阔,比星空更迷人。
我日日夜夜,都盼着家里能有一台属于自己的收音机。
这个心愿,在一个下雨天,差点成真。
那天雨下得大,父亲没法外出做工。我们家本是木匠出身,父亲便找来几块木板,想亲手做一个精致的小木匣子。他其实并不会安装无线电元件,也不懂线路,只是单纯想把家里那只广播喇叭,好好镶在木盒子里,再精心装饰一番,看上去就像一台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收音机。
为了让这个“收音机”体面又好看,父亲专门上街买了油漆,又看中了母亲珍藏的一对枕头顶。
那是姥姥传下来的,一针一线手工刺绣,是母亲最舍不得的念想。
父亲想把这方绣花枕头顶,做在收音机正面,既华丽,又好看。
可母亲说什么也舍不得,一边是父亲想圆我心愿的心意,一边是母亲对姥姥遗物的珍惜,两人意见不合,越吵越烈,最后竟争执动了手。
气急之下,父亲一把拿起油漆桶,朝着窗外狠狠扔出去,油漆泼在院子里的桃树上,一片狼藉。
那个雨天,那个没做完的木匣子,我们一家人的收音机梦,就这样碎了。

日子一天天往前走,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,家里分了田地,粮食丰收,手里渐渐有了余钱。
终于,我们家真正拥有了一台崭新的收音机——上海牡丹牌。
那一刻,我心里的满足与欢喜,是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。
再也不用去别人家等,再也不用羡慕别人,电波里的声音,终于安安稳稳,落在了我们自己家里。
如今时代变了,电视、手机、网络应有尽有,收音机渐渐淡出了日常生活。
可它从来没有走出我的心。

我的童年、我的成长、我对世界最早的认知,全都和收音机紧紧连在一起。
它是清贫岁月里的一束光,是寂寞时光里的陪伴,是一个乡下孩子望向远方的眼睛。
时光匆匆,岁月流转, 那段与收音机相伴的岁月,那份深深的情节,我至今没有忘记,也从没有忘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