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广播的年代
小时候,清晨叫醒我的,不是鸡鸣,而是挂在墙上那个木匣子里的小广播。
家里的小广播,安在屋门后的土墙上。它的线是从天窗进来的,匣子的前面有一个镂空的五角星。我始终对这玩意充满好奇。终于有一回,趁父亲卸下清扫尘土时,才看见里面有一个黑色圆形的小喇叭,后面还背着古铜色的线圈和灰色的吸铁石。可我还是不明白,它怎么像人一样,会说话呢?

“XX县广播站,现在开始第一次播音……”广播员熟悉的声音,是村里人共同的记忆。以至于多年后学校开家长会,一位班主任指着一位中年妇女说:“她是我们班李红的母亲,就是咱们县上最早的播音员。”
与她交谈时,那磁性的声音,一下子把时光拉回昏暗清晨的老屋里,眼前却是教室明亮的灯光。她的声色没变,可包裹声音的那个世界,全变了。后来她还多次为学校的宣传片配音,唤醒了许多人的记忆。

我经常见他把机子侧边的按钮像门一样拉开,然后对着它说话。后来,我在家里的广播里也经常听到他的声音。大队在院子开大会时,这台收音机就放在会场前的桌子上,用一条黑线连着话筒。

广播每天准点的播音,成了家里的钟表。每晚八点,一声熟悉的“嘟--”之后,是中央台的《新闻联播和报纸摘要》,让我们听到了不少外面发生的大事。记忆中广播经常通知开会:让全体社员按时到公社剧场的院子集合,同时还要“四类分子”提前去打扫会场。
大姐家是地主成分,她的公公也是被通知打扫会场的人。每当这时,母亲就唠叨:“地主还咋咧,又没偷人抢人,让人家干活还没个好心情!”后来听说上面要给她的公公“摘帽”平反,老人竟笑着说:“老了,戴上帽子都还嫌凉哩!”

那时,公社常把“公捕公判大会”会场的情况播出来,声音虽有些瓮声瓮气,却能听清宣判和会场上的口号声。三姐说她十几岁时,听到小广播里的通知,为了领五毛钱的补助,接受了队上指派,去参加有枪毙人的公判会。会后她骑自行车跟着一群人追到刑场,亲眼看到的情景,让她做了好长时间的噩梦。
有一回,广播通知公社要在我们村头召开“水利动员大会”。那天我早早跑去看热闹。会场前面搭着一个台子,周围挂着幕帐,两边吊着大喇叭。台子上有一张铺着厚布的桌子,上面放着包了红绸子的麦克风和一尊主席的石膏像。
会前,我和几个伙伴在台子上跑来跑去捉迷藏,不小心绊到了麦克风线,拽得那个裹着红绸子的“铁疙瘩”一个趔趄,连带将桌边的石膏像扫落在地。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我们都愣住了。一时吓得各自跑回家,直到大会开完都没敢再出来。

那时广播里听到最多的歌曲,就是开头的《东方红》和结束时的《国际歌》,还有京剧样板戏。
其中《智取威虎山》中杨子荣的“打虎上山”、《红灯记》里李玉和的“临行喝妈一碗酒”,以及《沙家浜》“智斗”中阿庆嫂唱的“垒起七星灶,铜壶煮三江……人一走,茶就凉。有什么周详不周详---”,都是灌进耳朵最多的声音,以至于今天都还记得那个熟悉的韵味。
妻子说,她那时经常踩着小凳子对着广播乱喊。后来有人告诉她那边能听到,吓得她再也不敢了。
那年,村里不断通知要收听重要广播,最终传来的却是主席逝世的消息。母亲对着水缸抹泪,水缸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和墙上主席的画像。我不太明白”逝世“的全部含义,但我知道,连广播里那个每天响起、无比可靠的声音,都在那一天变得颤抖、沙哑。一时间全村悲痛。

那天,村里住着野营拉练的解放军,也取消了当晚的电影,迅速整队离开了。也就在那一年,我们在广播上听到了唐山地震和周总理、朱委员长逝世的消息,从隔壁学校的报纸上看到了他们加着黑框的照片。那阵子似乎好长一段时间,广播里传来的都是低沉的声音。
广播是村里所有消息的来源。
父亲爱听广播,一旦声音小了,他就给门后的地线浇点水。母亲喜欢听天气预报,她老把“局部地区”听成“西北地区”,便发牢骚:“天天都说西北地区有雨,咋没见哈(下)?”我也让广播捉弄过一回。
堂哥有天晚上来串门,对我说:“刚才广播通知了,明天老师要到公社开会,你们不用上学了。”我听后很高兴,心里正留恋着暖暖的热炕。结果第二天,我被老师叫到学校罚站了。

那时,广播线架在高高的木杆上。我们经常趴在杆上听那“嗡嗡嗡”的响声。村子在山下,常刮风,电线一摆动,广播就“吱-吱-吱”地乱响,有时甚至刮断了没有声音。父亲常爬到窑背上去查看,想办设法也要把线接好---因为那是家里唯一的现代文明。
如今,已进入数字时代,用手机便能听见外面的消息,声音清晰得没有一丝杂音。可我有时还会怀念那吱吱的电流声---那是信号穿越旷野、掠过树梢、钻进我家土墙时,带来整个世界的喧哗与寂静。我所回想的广播岁月,不只是一个需要倾听、充满想象的年代,更是留恋那时精神的纯粹、和再也回不去的童年。
(图片来自网络)